温柔是演的。
懂得是学的。
怜惜是装的。
陪伴是任务。
所有让他沉沦、让他破防、让他甘愿弃道的一切,从头到尾,没有半分真实。
他爱上的,不过是一场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骗局。
一场商盟筹备百年、精心打磨、完美贴合他所有缺憾的幻梦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
媚娘继续开口,语气淡漠无情,彻底打碎他最后一丝侥幸,“你以为我只对你一人这般温柔?”
“运色堂弟子,皆是如此。遇孤寒者则暖,遇疲惫者则怜,遇偏执者则解,遇强者则柔。”
“我对天下所有缺口之人,皆是这般姿态。”
“你的独一无二,你的特殊怜惜,你的专属懂得,从头到尾,从未存在过。”
轰!
胡财神脑海轰然一空。
先前所有的温柔缱绻、所有的心头悸动、所有的贪恋不舍,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冰碴,狠狠扎进神魂深处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从始至终,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。
是他百年孤独太甚,太过缺暖,所以别人随便递来一点假意温柔,他便如飞蛾扑火,甘愿焚身沉沦。
可笑。
可悲。
可叹。
百年道心,百年自持,百年清醒。
最后栽在了一场人人皆可享受的虚假温柔里。
“所以……从头到尾,皆是算计。”
胡财神声音沙哑,低得几乎听不见,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,只剩无尽的荒芜寒凉,“你靠近我,陪我长夜,懂我孤苦,怜我疲惫,没有半分真心。”
“全是术法,全是棋局,全是阴谋。”
媚娘微微颔首,坦然承认:
“是。”
“无一真。”
三字落地,轻如鸿毛,却重如泰山,压得胡财神心口剧痛,几乎窒息。
她看着他惨白的面色、颤抖的指尖、眼底破碎的光,心底无波无澜,依旧淡淡开口:
“可那又如何?”
“假的温柔,也是温柔。假的陪伴,也曾暖过你百年寒夜。”
“你守道百年,冰冷百年,孤寂百年,从未有过半分人间滋味。今夜哪怕是假的,你也尝到了松弛、温暖、被人理解的滋味。”
“你扪心自问,你真的愿意彻底舍弃吗?”
“舍弃这片刻温柔,回归无尽长夜,回归终身孤寒,回归负重无依的宿命。”
一句话,再次精准拿捏他最深的软肋。
哪怕知道是假的,哪怕知道是骗局,可那一夜的暖、那一刻的松弛、那片刻被人懂得的安心,是真的。
真到刻骨铭心,真到神魂悸动。
人最痛苦的从不是从未拥有。
是拥有过,再被迫失去。
是尝过蜜糖,再被逼吞尽苦胆。
胡财神怔怔立在原地,心神剧烈拉扯。
一边是先祖遗命、百年正道、苍生安稳、万世良知。
一边是毕生渴求、唯一暖意、片刻温柔、心心念念。
舍暖守道,余生万年孤寒,永无宁息。
弃道随暖,纵使骗局,亦可余生松弛,再不孤独。
选哪边?
如何选?
道心裂痕愈发巨大,新旧执念疯狂冲撞、厮杀、碾压他的神魂。
金算盘依旧通体微凉,规整肃正,可表层那几缕粉色残痕,死死烙印其上,无法抹去。
那是动情的证,心动的疤,沉沦的痕。
大道可归正,瑕疵永不消。
林晨静静看着他极致痛苦的挣扎,心中了然。
商盟的人心算计,真的恐怖到极致。
不杀、不打、不逼、不迫。
只用一场温柔骗局,让你清醒、让你痛苦、让你两难、让你自我折磨。
让你往后余生,守着冰冷正道,夜夜回想那一夜虚假温暖,日日自我拉扯,岁岁自我煎熬。
就算你最终斩情归正,道心有成,你也永远过不去这道坎。
永远会知道——你曾有机会逃离孤独,你曾有机会拥有温柔,是你亲手放弃。
这份遗憾,会纠缠他一生一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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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庄之内,气氛死寂寒凉到了极致。
温柔散尽,余霜满地。
媚娘不再说话,静静等待他的抉择。
棋局走到这一步,不用劝,不用逼。
让他自己折磨自己,比任何攻伐都更有效。
良久,良久。
漫长的沉默里,胡财神缓缓闭上双眼。
眼帘颤抖,睫毛微湿,百年未曾动过的七情六欲,此刻尽数翻涌,痛彻心扉。
他想起百年前先祖大殿泣血守道,想起胡家世代背负骂名隐忍苟活,想起无数次邪运泛滥、苍生遭殃,想起金算盘代代传承的冰冷铁律。